导语
ESG正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或是作为一项指标，或是作为一个宣传点。然而，ESG评级究竟是什么？它的目的是评估企业的业务和行为对于人类和地球所产生的影响，还是企业在环境、社会和治理层面的潜在风险对于企业及其股东的利益影响？对于企业、投资者，以及包含消费者在内的其他利益相关方而言，ESG评级有何作用？
GreenBiz集团主席兼联合创始人乔·马克威尔于近期发表了一组系列文章，在对ESG评级的历史进行了深度学习与梳理之后，试图为读者提供上述几个问题的答案，告诉读者们ESG评级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
以下内容编译自该系列的第一篇章：The secret life of ESG ratings。第一财经研究院将在本周陆续发布该系列的另两篇编译稿件。
正文
E、S、G——这三个字母已与可持续发展交织在一起。这一组首字母缩写的代表意义可以有许多种可能，然而，当它们代表的是涉及企业在环境（Environmental）、社会（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方面的政策与绩效评级时，这一组首字母缩写就能够决定数万亿美元资本的命运。
那么：
- ESG评级到底是什么？
- 它是由谁，基于什么背景和框架创造的？
- 它有什么意义？
- 它应如何被使用？
要回答这些看似简单的基本问题，我们需要理解ESG评级这个异常复杂的世界。尽管各家评级机构都会自豪地对外标榜其评级体系及操作方法的透明度，但实际上，投资界之外的许多人——甚至包括许多投资界从业者——都在很大程度上对ESG评级存有误解。
为此，乔·马克威尔（Joel Makower），GreenBiz集团（创始于1991年，以推动企业和科技的可持续发展为目标的媒体平台）主席兼联合创始人，在对ESG评级的历史进行了深度学习与梳理之后，于近期发表了一组系列文章，以试图为读者提供上述几个问题的答案，告诉读者们ESG评级是什么——以及不是什么。
1、基础信息及背景
ESG评级由商业机构和非营利组织共同创建，被用以评估企业如何将其承诺、绩效、商业模式和组织架构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匹配。ESG评级的使用者以投资公司为首，被用以对持有各种基金和投资组合的企业进行筛选或评估。求职者、客户和其他利益相关方也可以使用该评级体系来评估自身各类业务之间的关系。对于被评级的企业而言，如果想要让自己的商业战略适应于社会期望和生态边界，那么企业可以使用该评级体系来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优势、弱点、风险点和机遇点。
如今，尽管全球有众多ESG评级机构，但大多数企业和投资公司都选择与其中规模最大的五家机构合作，它们是：
- ISS ESG，机构股东服务公司（Institutional Shareholder Services）旗下的一家代理咨询公司；
- 穆迪（Moody’s），一家受行业尊敬的信用评级公司；
- 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MSCI），发布有数百个全球投资市场指数；
- 标普全球（S&P Global，简称“标普”），以股指闻名的金融分析公司；
- Sustainalytics，基金评级机构晨星公司（Morningstar）旗下的一家提供投资研究服务的公司。
其他值得注意的ESG评级体系还包括：
- 经济类资讯提供商彭博（Bloomberg）编制的ESG信息披露评分；
- 信用评级机构惠誉（Fitch）编制的气候脆弱性评分（Climate Vulnerability Scores）；
- 指数提供商富时罗素（FTSE Russell）编制的ESG评级机制；
- 碳信息披露项目（CDP）编制的气候评分、水评分和森林评分。
每一家评级机构都会从环境、社会和治理这三大主题出发，对成千上万的公司进行评级，并最终给予每一家公司以评级结果（形式通常为字母或数字分级）。
评级结果对于被评级公司而言可能十分重要，因为它将影响公司资本成本的确定，以及公司的股票是否会被纳入如今已纷繁复杂的ESG专项共同基金（mutual fund）或交易所交易基金（ETF, exchange-traded fund）之中。公司的评级结果会显示在成千上万的彭博终端和其他信息传播设备上，在媒体或其他机构组织编制“最佳”或“最可持续”公司名单时被用作参考，被监管组织用于筛查“洗绿”行为，以及在求职者决定选择加入或避开哪些公司时被用作参考。评级机构也有可能给予高评级公司以特殊地位，例如，ISS就会授予那些“实现了颇具雄心的绝对绩效（absolute performance）要求”的公司以“卓越”（Prime）身份。
ESG评级所面临的众多挑战之一，就是ESG评级生态体系本身的复杂程度——这也是让许多可持续发展领域的专家学者感到挫败的一个因素：这些评级体系是如何创建的？它们是依据什么样的方法论来为公司评级的？那些已经得到评级的公司在修改其过时的、不完整的，或者完全错误的信息时，为何会遇到如此多的困难？
2、愈发仔细的审视
上述问题所引发的种种担忧引起了全球各国和地区监管机构的关注。欧盟委员会正在就欧盟的ESG评级市场进行针对性磋商。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欧盟委员会官员透露，针对性磋商涉及的问题包括：“（各家ESG评级机构）在方法论、数据来源，以及潜在的利益冲突方面缺乏透明度，”——部分评级机构也会为被它们评级的公司提供咨询服务——“以及投资者对于ESG评级市场的运行缺乏信心”。欧洲证券与市场监管局（Esma, European Securities and Markets Authority）于今年2月开始调查ESG评级体系的运作方式，并提出了对潜在利益冲突的担忧。
上述两项努力都与国际证券委员会组织（IOSCO,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Securities Commissions）的努力相一致。IOSCO在去年11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详细阐述了关于“ESG评级和数据产品提供商在市场中所扮演的角色及所产生的影响”所面临的一些挑战。一项事实调查发现，“（ESG评级中的）相关定义缺乏清晰度和一致性，包括评级机构或数据产品提供商想要衡量的是什么”，除此之外，“这些评级体系背后的方法论缺乏透明度”。
与此同时，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也正在审查美国各信用评级机构的ESG评级体系的编制方法。SEC在今年1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指出，一些评级机构“（在评级过程中）可能未能遵循其制定的ESG评级体系或相关的政策和程序；未能确保ESG各层面的相关事实信息在应用时做到一致；未能充分披露评级过程中所使用信息的真实情况；或是在使用附属公司或非附属第三方所提供的数据进行评级时，未能保证有效的内部控制。”（SEC没有回应本文作者提出的多次置评请求。）
所有监管机构都以寻求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为目标，以确保企业能够得到兼具一致性和准确性的评级——正如前文提到的这位欧盟官员所说的，这将“进一步提高评级的透明度、清晰度和可信度”。
3、评级的风险与回报
ESG评级令人困惑的一个重要症结在于评级本身的实际含义。
许多观察人士可能会惊讶地发现，ESG评级所没有反映出的一层信息是：一家公司的业务及行为是否对于当今紧迫的社会和环境挑战产生了积极的影响——通俗直白地说，就是企业是否善良（corporate goodness）。
值得重申的是：
一家ESG评级较高的公司，并不一定在减少其业务和行为对人类和地球造成的负面影响方面真正处于行业领先地位，也并不一定意味着它的确正在努力为建设一个更加公正和可持续的世界做出自己的贡献。
一言以蔽之，ESG评级能够反映的是：风险。
用Sustainalytics的表述就是，“一家公司在行业特定的实际性ESG风险敞口，以及该公司管理这些风险的能力。”这反过来也有助于投资者了解一家公司的ESG政策和做法是否可能对其股东产生积极或消极影响，或者ESG评级较高的公司所拥有的投资组合是否会为投资者创造更高的资本回报。
正如MSCI在其官方网站上所阐释的，“ESG评级关注的是公司财务底线所面临的风险，目的是帮助机构投资者评估此类风险，从而在自身时间规划内实现最大投资回报的方式对其资本进行配置。”
这一事实似乎让许多可持续发展领域的专业人士，甚至是一些投资者感到困惑——在他们看来，投资于ESG专项基金，就意味着将资金投入到解决恼人的环境和社会问题的工作之中。
在某种程度上，产生这样的误解是可以理解的。例如，全球最大的ESG数据提供商MSCI就在其ESG投资主页上展示着这样的宣传标语：“用更好的投资，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Better investing for a better world）。从家族式理财规划师，到投资管理行业的巨头先锋集团（Vanguard），这样的营销信息被成千上万的金融顾问和投资公司打磨得锃亮。先锋集团在其网站上解释说：“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千禧一代和女性群体——正在将企业对于社会和环境产生的影响作为其投资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基于这些信息，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上述这些千禧一代和女性群体在进行投资时的主要动机，是希望利用自己的力量来对世界产生积极影响，而不仅仅是将与其投资相关的风险最小化。
埃文·哈维（Evan Harvey），纳斯达克（Nasdaq）可持续发展部全球主管认为：“这（即MSCI对ESG的阐释）是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我想，律师们看懂了这一点。此外，如果企业将其可持续发展的职能设置在首席财务官（CFO）的领导之下，那么我想这些企业肯定也明白了这一点。但是，那些投身于可持续发展事业的人、关注于企业公民身份的人，以及拥有一定影响力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持有这样的世界观。”
阿尼特·沙阿（Aniket Shah），证券和投资银行集团杰富瑞集团（Jefferies Group）ESG及可持续研究部全球主管解释道：“（如今的）ESG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没有任何关系。”沙阿表示，“这对我而言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也不是我投身于ESG领域的原因。ESG如今在资本市场中起到的作用是：确保资本的分配者能够从如何在投资中赚到最多的钱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企业在环境、社会和治理方面所存在的问题与相关风险。”
4、究竟是谁的责任？
“更美好的世界”——这一营销噱头与ESG评级实际衡量的指标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距？《商业周刊》（Businessweek）在去年以此为主题，以MSCI为对象，进行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调查。在2020年1月至2021年6月期间，MSCI上调了标普500指数中155家公司的ESG评级，而《商业周刊》就在此次调查中对这155例上调案例进行了逐一分析。
调查报告总结称：“（MSCI的ESG评级）体系最显著的特点是：一家公司在气候变化方面的表现似乎很少会阻碍其在ESG评级中的晋升，甚至根本不会对此造成任何影响。”作为例证，调查报告以麦当劳为例进行了说明。麦当劳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在四年的时间中增长了约7%，“该公司供应链的设置及运营导致其2019年产生的温室气体排放量超过了葡萄牙或匈牙利（的国家排放量）。”尽管如此，MSCI仍然以麦当劳在环保方面的实践为由，上调了麦当劳的评级。
调查报告中写道：“MSCI在为麦当劳进行评级时，将碳排放剔除在考虑因素之外，然后得出了上调的决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MSCI认为，对于麦当劳而言，气候变化既不会成为一种风险，也不会成为企业创造利润的‘机遇’。”然而事实是，作为一家牛肉和其他大宗商品的主要购买方，这些购买行为本身就会对气候危机产生负面影响，并且也会反过来受到气候危机的影响。
调查报告的结果显示，在这155例评级上调中，有51例是由于“MSCI着重注意到了企业推行了涉及道德和企业行为的相关政策，其中包括对洗钱和贿赂等已属于犯罪行为的禁令。此外，企业在招聘方面的表现也得到了提升，例如开展年度员工调查以降低员工流失率。”
当本文作者就该调查报告向琳达-埃琳·李（Linda-Eling Lee），MSCI的ESG及气候研究部全球主管发出置评请求时，她将责任归咎于那些滥用ESG评级的人身上。
她表示，MSCI的ESG评级体系是为那些理解它们真正含义的付费客户创建的，“事实上，如今这些评级体系更多地被一些不一定遵循其预期使用方法的人公开使用。我认为，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传播他们自己的想法。我想，每个人都在寻找一种能够以他们心中对于企业是否良善的判断去衡量企业的标准——就类似于好人名单或坏人名单之类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人们喜欢在媒体上创建这类榜单，而这背后的部分原因是因为公众喜欢这类榜单。”
有如此想法和做法的不仅仅只有MSCI。ESG评分不能充分反映公司的实际政策和业绩表现——每一家ESG评级机构都找到了符合自己版本的说辞来向公众说明这一点。虽然有批评人士（和记者）可能会引用一些似乎能够削弱这些机构可信度的信息，但现实的错综复杂会让事情变得微妙。总体而言，ESG评级体系及其评级机构对被评级公司、投资者和其他人都产生了积极作用，甚至还受到了一些批评者的专业认可。
5、举足轻重的现成体系
在为自身及客户的投资组合进行评估的时候，大多数的大型投资公司和基金经理依据的并不仅仅是ESG评级。相反，在他们眼里，评级仅仅是一个又一个数据点，是他们在投资建议和决策过程中可能会考虑到的众多因素之一——其他的考虑因素还包括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监管文件、媒体报道、内部研究，以及与这些公司的直接接触。也就是说，ESG评级为大多数投资者的决策所提供的是信息，而不是驱动力。
“我认识的很多机构投资者都会开展自己的评估和分析，”纳斯达克可持续发展部全球主管哈维解释道，“他们会编制自己的排名和评级体系。但是，从已经成熟的体系中获得的评级结果的确会让你更容易跨过投资方心中的第一道门槛。所以，如果你没有通过那些现成的评级体系，那么投资方甚至都不会将你列入候选名单中。”
查德·马蒂森（Richard Mattison），标普全球可持续发展部总裁理解释称，评级也是一种将大量复杂的数据汇总为单一衡量标准，同时对看似冲突的因素进行权衡的简便方式。他表示：“在向一个更可持续的未来过渡的过程中，我们认为，人们需要考虑一些不同的因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研究ESG。你不能只看一个层面而不顾其他，那样的话，你可能就会投资于一家有良好气候策略但管理不善的公司。你必须平衡所有因素，采用投资界对待任何事情的方式：均衡评估风险和机会——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MSCI的ESG及气候研究部全球主管李表示，我们不能仅仅因为ESG评级评估的是风险，就认为它不能代表被评级公司正在产生积极的影响。她表示，仔细分析这些数据就能发现，“能够真正管理好财务相关风险的公司，它们的效率更高，而且往往更善于管理员工，让员工愿意留在公司，从而能够让公司有可能拥有更多样化的领导层。我认为，所有这些公司正在为改善其业务及股东利益所做的事情，的确具有可被衡量的正外部性。这不是一种理论而已。”
6、抱怨背后的故事
ESG评级的受益者不仅是投资者。那些一直抱怨与评级机构合作十分艰难的被评级公司也能从中获益良多。
在被问及与ESG评级机构合作对于公司而言有何益处时，埃米利奥·特努塔（Emilio Tenuta），艺康集团（Ecolab）企业可持续发展部副总裁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表示，获得良好的评级能够“建立企业的品牌，也是对企业作为ESG领域领导者地位的认可，是我们所做一切的核心。”
特努塔紧接着补充道：“ESG评级能够帮助我们将看待ESG指标的方式标准化。ESG领域的投资者希望看到艺康集团能够不断出现在这些榜单的前列之中。”同时，特努塔指出，得到一个良好的评级也能够帮助企业吸引人才，“人力资本管理对企业而言是一件大事。我们有一半的员工会与客户一起在现场实地完成工作。”
苏珊·法兰德（Suzanne Fallender），基础设施投资及运营商安博（Prologis）的全球ESG副总裁对此表示赞同。她表示，企业获得一个良好的ESG评级“有助于企业与员工和高管之间的交流。当第三方机构为我们进行评级时，他们会说，‘在所有这些不同的ESG层面上，你们的表现都十分优异’，而这就证明了我们所处的发展道路是正确的，进而有助于企业内部探讨未来应该在哪些方面继续发展，或者是否应该继续投资于ESG表现与整体业务的整合。”
然而，艺康集团企业可持续发展部副总裁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特努塔也表达了自己对于ESG评级体系的失望。令他感到失望的一点是，ESG评级机构在进行行业划分时，将艺康与陶氏化学（Dow）、巴斯夫（BASF）等大型化工企业归到了一起，但是“我们的商业战略非常不同”。因此，评级机构为艺康集团匹配了以大型化工企业为参照的ESG评估和评级标准，从而让“评级变得很有挑战性，因为评估所用的标准与企业的实际业务和运营并不一定相匹配”。
尽管如此，特努塔还是给予了那些对于艺康集团而言十分重要的评级机构不少正面的评价：“它们增强了艺康集团作为行业召集人的参与能力。艺康也希望被公认为业内的思想领袖。”特努塔表示，ESG评级“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这种领导力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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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 | 邵玉蓉 第一财经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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